不知道為什麼,最近我突然想起我第一份工作的老闆。那是大學時期的打工,親友介紹的,衝著我當年對漫畫狂熱的愛好,用很少的薪水就雇用到我。說起來這行業其實也不大忙,借還書、算帳、上架、建檔、打掃店面、裝訂包書套,大概也就這樣子,加上可以坐著,其實比速食店或便利商店都輕鬆很多,無怪乎薪水不高。因為志不在賺錢,坐擁滿室漫畫大概是我當年的夢想,所以即使環境不算特別美好寬敞,也在那邊待到了畢業。

我生性話少,很少跟客人聊天,唯有偶爾老闆來巡店的時候會和我搭話。可能聊聊家常、推薦她喜歡的漫畫,或是跟我聊她養的老狗。

老闆很喜歡狗,或許因為孤家寡人一個,養的一隻多年老狗是她唯一的陪伴。她對牠疼愛有加,而老狗也總是認真守護主人,儘管年紀大了,腳有關節炎不大好使,常常步履蹣跚,仍然忠實的一拐一拐、氣喘吁吁的跟著老闆到處走動。老闆看牠辛苦的樣子,大概也犯心疼,就幫牠買了一台嬰兒車代步。那台車偶爾會停在店裡,每次看到它堆滿狗毛,我都忍不住皺眉,被小狗踩黑的坐墊也讓我不敢苟同,但想到那就是她對狗兒子的,我又有甚麼好批判呢。

除了這隻老狗,沿街的流浪狗老闆也照顧,左鄰右舍養的狗她更是沒有一隻不記得。而這樣的愛心,也為她贏得了好狗緣,附近每隻狗見到她都搖著尾巴,開心的像小朋友見到喜歡的老師。有時候鄰居放狗出來散步,牠們經過還會跑進來,巡視一般在店裡書櫃的走道間穿梭,看老闆在不在。

在老闆熟識的這幾隻狗裡,有一隻黃色斑點的小狗非常黏人,除了主人就只有老闆安撫得了牠。有一次他們都不在,卻把狗拴在店裡,整個白天我幾乎都在跟牠的哀叫聲奮戰,既怕吵了客人,又不知道該拿牠怎麼辦,心裡忍不住對牠有一點怨怒。後來很久沒有見到牠來光顧,有一天聽老闆說起才知道,那隻狗在一次寵物店失火時,不幸喪生了

儘管在店裡待了將近兩年,我始終維持著生份的客氣,約莫也是個性使然。畢業那一年我告別了出租店,之後也就沒有聯繫。幾年後的某一天,我在回家的公車上偶遇老闆,她沒有認出我,是我上前跟她打招呼。下車前順口問起她的狗,卻見她眉眼間有一種倉皇又茫然的神色。有一瞬我甚至不太確定,她究竟有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麼,但下車在即,我也就此打住跟她微笑道別。後來在家裡不經意提起這件事,才從親人口中知道,那隻老狗已經過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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